新华日报记者 谢诗涵 叶真
“十五五”规划纲要中，109项重大工程项目勾勒出未来5年中国发展的壮阔画卷。集成电路、低空装备、沿海核电……这些工程项目正催生一批兼具技术含量与专业深度的新就业形态。
然而，记者近日走访江苏省内多所高校和企业发现，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的结构性错配依旧存在——有的是“岗位等人”，战略急需领域一将难求，人才供给却跟不上；有的却是“岗位未至”，一些新兴专业毕业生在招聘会上，几乎找不到对口工作。如何打破这种人才供给与市场需求之间的“时间差”，是新质生产力发展路上必须蹚过的一道关卡。
人才需求“缺口大”，供给却“跟不上”
自2019年起，我国核电建设驶入快车道。“十五五”规划纲要首次将“能源强国”建设写入5年规划，明确提出“积极安全有序推进沿海核电建设，核电运行装机容量达到1.1亿千瓦左右”，较目前的约0.63亿千瓦近乎翻倍。
新华日报记者 刘莉 摄
“我国已连续4年每年新批10台及以上核电机组。”东南大学能源与环境学院核科学与技术系主任黄军林告诉记者，新增一台机组需技术人员百人左右，但目前全国开设核工程专业的高校仅30余所，大部分一届只有二三十名学生，最终选择进入核电站工作的往往不足三成。“很多学生、家长‘谈核色变’，实际上中国核电从装备设计到人员保护，都建立了极为严苛的安全标准。这种认知与现实的反差，是核专业人才供给不足的一大重要原因。”
对此，南京理工大学辐射防护与核安全系主任王鹏也感慨，随着核聚变工程化与商业化提速，行业人才缺口持续扩大，“核产业不仅需要反应堆工程师，也离不开辐射防护人才的保驾护航。”然而，业内人士表示，即便核专业毕业生初入职年薪便可超20万元，晋升到更为资深的值长岗位后年薪更是普遍超50万元，但因多数工作地在沿海偏远地区，仍让不少学生望而却步。
类似的人才短缺也在其他战略领域上演。今年全国两会上，不少代表委员指出，低空经济领域“会飞不会修、能操控不懂数据”的结构性矛盾愈发凸显。“低空装备和绿色氢能都被列入‘十五五’规划重大工程项目，但液氢动力无人机国内外都还在研发阶段，属于‘无人区’。”江苏国富氢能技术装备股份有限公司招聘主管黄先生坦言，目前企业急需一批低空氢动力系统研发工程师，但这样的复合型岗位几乎没有现成人才可用，企业只能从传统能源动力专业招人，再花近半年时间二次培养。
“校招是构筑企业人才基石的核心源泉，但当前最严峻的挑战，已不再是寻找单点技术攻坚的‘尖刀型’人才，而是需要多维能力叠加的‘复合型’人才。”浩鲸科技人力资源负责人蒋月题以AI架构师举例说，该岗位不仅要深谙大模型性能与适配，更需具备敏锐的业务洞察力与精密的算法调优能力。“每增加一个能力维度，人才供给的稀缺性便呈几何倍数增长。这种‘多项全能’的缺口，已成为行业深水区发展的共性痛点。”
专业设置“执先手”，市场反应却“慢半拍”
与部分战略领域“有岗无人”形成对照的是，还有一些响应国家政策导向的新兴专业毕业生，却在招聘会上遭遇“超前遇冷”的尴尬。
2017年，国务院印发《国家突发事件应急体系建设“十三五”规划》，提出要加强应急管理相关学科建设。2020年，教育部正式批准设立应急管理本科专业，应急管理人才培养体系由此全面起步。当前阶段，随着大数据、人工智能、物联网等技术发展，应急管理正从“人防+物防”向“数据驱动、智能预判”的“智防”模式转变。南京理工大学工程安全管理学院应急保障系党支部书记顾琳琳介绍，今年该校开设的“智慧应急”新专业计划招40人，正是瞄准这一方向。
政策的信号已然发出，高校的培养也已就位，但市场的认知却并不一定能够同步。一名应急管理专业应届毕业生告诉记者，尽管该专业是国之所需，但各招聘会校招的应急管理相关岗位数量却极为稀少。“传统安全管理专业偏‘硬技术’，而应急管理则是‘硬软融合’，培养的是既懂管理又懂技术的复合型人才。但不少企业还停留在旧的安全专业口径上，好多企业HR甚至不知道高校已经开设了应急管理专业，更不知道这类人才即将进入市场。”
新型储能专业的学生也面临类似处境。该专业虽面向未来能源系统的核心技术，但产业尚处培育期，市场未形成规模化的岗位需求，毕业生大多由学校定向输送到研究机构或合作企业，鲜少能在招聘会上找到对口岗位。“有HR对我说，‘方向是未来趋势，但我们目前还用不上这么前沿的技术。’”该专业学生小杜的经历背后，是专业“跑”在产业前面、市场需求尚未成熟的现实。
育人与用人，如何才能“同频”
面对人才供需的多重错位，江苏正从顶层设计入手寻求破局。去年9月，省教育厅发布《江苏省高校学科专业设置调整优化实施方案》，面向江苏人才需求发布急需学科专业清单，紧扣产业创新需要超常布局急需学科专业，创新构建“产业链需求牵引+学科链创新供给”双向赋能的超常规设置机制。根据方案，到2027年，新增学科专业点中属于国家或江苏急需的占比超过85%；到2030年，学科专业布局全面调整优化，江苏“1650”产业体系所需学科专业覆盖率达到100%。
政策的“蓝图”能否落地，关键还在于打通校企之间的“最后一公里”。“就业市场的‘冷热不均’本质上源于校企之间尚未完全建立起有效的‘招生—培养—就业’联动机制。”江苏省生涯教育专委会秘书长、扬州大学招生就业处教师孙鹏程表示，高校专业建设与行业变迁存在“时间差”是正常现象，关键在于学校要帮助学生练好“内功”与“外功”——一方面，在探索中提升思维方式和专业能力的可迁移性，即便目前没有完全适配的岗位，也要具备主动学习和适应就业环境变化的能力；另一方面，引导学生找准本专业与新职业的连接点，通过实习实践将所学转化为所用。
在孙鹏程看来，一些招聘单位虽然带来了新职业、新岗位，却对高校新兴专业的设置知之甚少，仍习惯按传统专业口径招人，导致毕业生面临“有才无人识”的尴尬。“要破解这一困局，关键在于加强校企日常沟通，让市场认知跟上人才培养的步伐。”
记者了解到，东南大学、南京理工大学等高校正探索“订单班”培养模式，积极与相关单位建立合作。“我们计划与中广核合作开设‘虚拟班’，面向全校对核专业感兴趣的大三学生，帮助他们利用课余时间补充学习核工程专业的核心课程。企业提供奖学金和课时补贴，学生毕业后到企业服务3至5年。”黄军林建议，政府和相关行业应加大科普宣传力度，鼓励学生通过制作科普公众号、视频、动画等方式，逐步改变公众对核的刻板印象。
同时，不少高校也在通过微专业、实践前置等灵活方式，帮助学生补齐新兴领域知识短板。比如南京邮电大学将人工智能微专业细化为生成式人工智能软件技术、人工智能芯片设计等方向，同时新增低空无线通信技术及应用、AI驱动的物联网系统设计等系统课程，专业设置从“宽泛覆盖”“单点技术”走向“精准聚焦”“系统融合”。南京工业大学则将科技成果融入270多门专业核心课程，依托80余个省级以上科研平台，每年形成1000余个科研大创项目，让学生在科研实践中提升创新能力。
企业也正积极探索破解“复合型人才”难题的实践路径。浩鲸科技与多所高校携手，通过见习计划、实验室共建、课题共研等方式，让学生在真实项目中提前锻炼复合能力；同时，通过“一老一新”组队模式，让资深业务专家与具备AI原生思维的年轻人搭档协作，既发挥业务经验的价值，又激发创新活力。“此前就有几位实习生在项目中以更轻量、更敏捷、更具创新性的方案解决了实际业务痛点，给了我们很大的惊喜。”在蒋月题眼中，未来企业的竞争力，不仅在于获取“超级个体”，更在于构建一个让能力持续叠加、价值加速释放的组织生态。
从政策引导到校企合作，再到各方对“复合型”与“转型力”的共同探索——春招之下，这道考题愈发清晰：如何让育人与用人同频共振？答案，正在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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